孔祥東
商品的價格形成取決于價值、生產(chǎn)成本、市場供求關系，現(xiàn)時代還要加一條國家產(chǎn)業(yè)政策。市場供求關系是影響價格漲跌的最重要因素，所謂物以稀為貴，就是以價格調節(jié)需求，同時會引導商品生產(chǎn)，平抑供應不足引發(fā)的與價值偏離。書畫作品進入流通領域，在遵循一般商品規(guī)律的同時，也表現(xiàn)出一些特殊性。首先，其價值在滿足一定基本條件的前提下具有很大的彈性，同樣水準的作品，由于書畫家所處地位不同，造成知名度差異，會影響人們對其價值的認識，這就是作為其價值組成部分的具有較大彈性的附加值；其次，所有藝術品的價格幾乎與生產(chǎn)成本無關；第三，供求關系對價格的影響與一般商品具有高度的一致性，但是，所有藝術品都因為稀缺性，有的是資源有限，書畫作品則表現(xiàn)為受追捧的名家不可能無限量產(chǎn)和傳世名作無法復制，價格高漲可能會促使藝術品加大供應，而很難造成真正有價值的藝術品價格回落。
書畫價格高漲同時會促進人們對書畫家及其作品價值的認識，加深對它們的欣賞、接受與珍惜，甚而促進書畫藝術的繁榮。這是書畫作品被財富量化，有了進一步的價值衡量尺度，而這一尺度除了積極意義，對市場、對書畫創(chuàng)作者還帶來了許多反向的消極影響。書畫收藏最早的發(fā)端，人們對王羲之的鐘愛，南朝虞龢《論書表》有一段說：“新渝惠侯雅所愛重，懸金招買，不計貴賤。而輕薄之徒，銳意摹學，以茅屋漏汁染變紙色，加以勞辱，使類久書。真?zhèn)蜗圄郏軇e。故惠侯所蓄，多有非真。然招聚既多，時有佳跡。”有人重金收買王羲之的字，中國書畫行業(yè)的制假售假惡習由此開始，千余年不絕。后世凡書畫市場繁榮，價格高漲時，此風都隨之猶烈。高昂的書畫作品價格，使市場取向偏離了對書畫藝術本體的、質的認識，從而走向財富游戲。歷史上有許多當紅書畫家被泛濫的偽作消減了地位，又有許多書畫家豢養(yǎng)門人代筆，似是而非的作品隨著時代久遠，逐步都成了真跡，這都是財富游戲對藝術本質的莫大顛覆。
書畫造假，雖然罪魁禍首是制售者非法牟利，但根本原因是買受人以價格衡量藝術，而對藝術缺乏質的認識，他們不是出于對藝術的真愛而上當，有的沖著財富效應看重偽作與市價巨大的差額，有的看重名跡所顯示的價格，為了滿足虛榮。傳世書畫名跡因價格高昂而被造假，雖然不是書畫名跡價格高昂本身的錯，但確實是價格導向的結果，是市場對價格反應出現(xiàn)了認識偏差。書畫名跡具有財富價值，但不等于財富能無限占有名跡。書畫名跡代表歷史的遺存，之所以昂貴，是因為機會和數(shù)量都無法復制，它的價格可以對同時代次一等的、不同時代同類的作品引起價值發(fā)現(xiàn)，產(chǎn)生比價效應，這些都應該建立在對藝術本體的認識或欣賞需要基礎上，而不是著眼于復制財富為目的。而目前藝術品市場對傳世及當代書畫作品的認識，普遍停留在挖掘或制造財富層面。
前代書畫作品高昂的價格，帶動了當代書畫價格走高，對當代書畫創(chuàng)作的影響是空前的。市場需求旺盛，讓書畫家不需要精心創(chuàng)作，只要糊弄一個概念就能在藝術品市場招搖過市，幾乎全社會凡是能涂能畫的不管是誰都能到處走穴，書畫市場成了真正意義的江湖。藝術的寬泛標準讓充斥市場的書畫作品，不需要像普通商品那樣有嚴密過細的生產(chǎn)技術，不需要任何論證、檢驗，好比不管什么貨色只要貼上藝術這個票簽就意味著財富，沒有人關心藝術的本質。有人說，一個藝術品市場繁榮的時代，將毀掉一個時代的藝術。大眾都把書畫當作財富，根本就不是為了欣賞需要，當一個時代過去，審視留下的書畫作品不但不會成為財富，或將是一堆垃圾。這也是價格引導下的供應超量，形成過剩。如果是同質產(chǎn)品過剩，只會價格下行，以擴大消費；不同質的產(chǎn)品過剩，就會淘汰劣質。
書畫價格無形之中又成為衡量書畫家成就和地位的尺度，當代書畫家潤格普遍高企，活躍在一線的書畫家?guī)缀鯚o不利用市場操作手段，或主動或被動地操縱價格。書畫家的各種社會身份都被量化成價格，多數(shù)書畫家不在創(chuàng)作上下功夫，而是著力投機鉆營，整天忙于展覽、有償宣傳，擴大影響提高知名度。缺少活動能力和機會的書畫家，則孤芳自賞、守株待兔，號稱自己專事藝術、不屑于市場，堅守不切實際的高價。當代書畫雖然也有質量上乘的，但總體表現(xiàn)出價格虛高，不是真正的市場需求，傷害買受人的利益，最終將影響書畫作品的流傳，影響藝術創(chuàng)作的進步，影響藝術品市場健康、長遠的發(fā)展。
來源：美術報
